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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贤孙诒让
2018-10-29 08:59:05 李海英 来源:光明日报 责任编辑:刘建权

孙诒让(1848—1908)是“清儒主流中最后一位大师”(姜亮夫语),以治《墨子》和《周礼》而闻名于世。其所著《墨子间诂》与《周礼正义》,为治墨学与礼学者之所必备。章太炎对孙诒让的学问评价极高:淹通今古,著纂闳博;晚清特立之儒,三百年绝等双。而在笔者看来,孙诒让其人其事,足资今人考校借鉴者,远不止学问一途。孙诒让在世60年,曾有29年时间跟随做官的父亲辗转各地,剩下的31年,除去8次入京考进士且均未考取外,其他时间一直定居于老家浙江瑞安。其间他尽心侍奉父亲孙衣言,与叔父孙锵鸣时相往来。因此,孙诒让可以说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乡贤。作为一位将乡土情怀与天下视野结合得天衣无缝的著名乡贤,其成长过程和成年之后的所作所为,既遵循传统道德,又有益于族人乡里,对于今日中国之乡村文化建设有相当的借鉴意义。

首先,孙诒让等持守父辈制定的课约、族规及家训。

从现存的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年谱来看,孙家至少曾三四次制定课约、族规和家训。

1880年,孙衣言制定诒善祠塾课约,对于族中子弟们阅读经史子集的先后、书法练习的顺序均做了要求。如:读经虽不必背诵,但须字字解析得明白;读史,则务必先自《史记》《汉书》《后汉书》开始,然后再读《明史》;读古文,务要从三苏的议论文开始;临帖,应从颜体入手,须每日清早粥前取颜真卿《多宝塔碑》《家庙碑》等名帖临摹。

两年后的1882年,孙衣言又手定《盘古孙氏族规》35条,强调为人应方正,勿触犯国法;应周济年老贫乏之族人;丧事喜事以节俭中礼为度;训蒙须有规矩,教书先生授课时族人可亲临听讲以决定其去留等。

此后的1896年,孙锵鸣又作《家训随笔》,其间对家中子弟的做人做事有诸多要求。总的说来有以下几点:

1.不可忘记祖先。“祖宗者,人之根本”,“备礼祭告,示不忘本”。

2.总须宽厚待人。孙锵鸣在家训中指出,祖先性情宽厚,这对于儿孙辈乃莫大的福气。曾祖父恢廓有大度,才八九岁,劝父母不必与族内人争田产,曰:“男儿贵自立!儿而才,虽无先业可以兴,如其不才,先业虽厚,足恃乎?”至孙锵鸣祖父,“性宽厚,喜施与。戚友中有来告困乏者,不忍却,必委曲为之谋,往往代为书券转贷。及期,辄出己财偿还之”。后来孙衣言孙锵鸣兄弟先后为进士,为温州地区清代二百年来所仅见。当时前来道贺者都认为,孙家后代的发达与祖上之懿德纯行、厚德大度,不无相关。

3.力农事,尚勤俭。“(孙锵鸣父亲)早起晏罢,课僮奴治田事,暑月草履薄扇循行阡陌间”,不言劳苦。孙锵鸣母亲则操持家务,与其祖父同心治家。“躬执炊爨,未尝置婢媪,力求甘旨以奉老姑外,为先生治馔,虽非丰,但必精洁。”“夏日汗涔涔循肩背下,衣领半湿。入夜纺织补纫,余(孙锵鸣)兄弟诸妹衣履襦袴皆手自制造。鸡鸣始就寝,与我父黾勉同心。由是铢积寸累……及暮年为余兄弟析产,有田百八十亩矣。”孙锵鸣在忆及这些时,也希望孙家子弟继承这种耕读传家的良好传统,“我父母毕生勤苦,其缔造之艰如此”,子孙不能不经常念及。

孙锵鸣父亲从《四书》中集句作为对联,“但愿润身不润屋,虽无恒产有恒心”,置诸座右,用以自勉。孙锵鸣则用其勉励子孙曰:“富贵何常之有,我子孙苟能守此二语,奉持勿失,必不至辱行败名,以为祖宗羞矣。其谨识之哉!”

4.为人严正有度。孙锵鸣父亲(孙诒让祖父)耿直有度,“我(孙锵鸣)父之勤俭,人知之。我父之严正,或不尽知也。乡居时,里族有以不平事来告者,曲直是非,当几立当,其横逆无理者必严斥之,不肖子往往不敢为非”。他不占公家便宜:“其经管庙社公产,出内簿籍缕析条分;用有赢余,必为增置产业、器具,不以一毫自私;应官赋未尝俟期会,见城邑有恃势隐匿者,痛恶之,曰:‘此负朝廷责,当得穷苦报。’”并且,孙诒让祖父对于攀附阿谀奉承官府之事,一向不屑一顾。“晚岁城居,余兄弟游宦在外,邑令丞有来候起居者,遣仆持柬往谢,未尝一报谒,曰:‘人以出入衙门为荣,我以为耻也。’其严正,他皆类此。”

5.重视手足之情。孙锵鸣常以自家兄弟相依为命的往事劝诫家中子弟:“戊戌正月,余兄弟同北上。余会试,兄朝考,皆被摈。探知己亥、庚子、辛丑连有科场,遂同留京待试。旅居不易,各觅馆以资糊口。兄馆于汉军李氏,宅在西四牌楼之北。余馆于米市胡同廖氏,相去几二十里。一日早起,李氏人来言兄夜间为煤气所中,神色有异。余闻之,跃而出,踉跄行里许,始就车,又怒驴之不速也,复下车趋。蹎扑者再,仍上车行。及至李馆,兄已平复啜粥矣,相见且悲且喜。又一日,余病疫,兄日出城来视,稍剧则留住余馆,延医量药,夜不解衣睡,调护甚至。”其手足之情令人动容。

孙锵鸣认为,兄弟间和睦相处,乃孝道之一种。“兄弟者,人之手足,人无手足则行动坐废,无兄弟则孤立无助,天属之亲莫亲于此。然自人心不古,孝悌道衰,嫌隙易生,其端甚微,其害甚大。夫嫌隙之来,岂一途哉?父母之爱疑其有偏也,产业之分疑其不均也,性情嗜好之不能尽同也,学术艺能之必欲求胜也,际遇之亨屯不一也,仕宦之显晦或殊也,子女生育之有早迟多寡有亡也,小儿女之争执必各袒其所生也,姻戚之往来而多厚其私亲也。嫌隙既开,龁日生,至有以薄物细故构成不可解之仇,外则来州里之讥评,内则酿家门之隐祸,可不惧哉!可勿戒哉!”

6.须先国而后家。“丁未,兄来会试,余恐兄之因余回避,先期请于兄,将告暂假。”1847年,孙锵鸣担任朝廷的第十一房同考官分校礼闱(会试阅卷),而哥哥孙衣言也在同年入京参加会试。按照大清律例的规定,兄弟一人中须回避。孙锵鸣打算告假,不再担任考官。孙衣言则安慰弟弟孙锵鸣:“汝初次考差,外差既两失矣,得一分校,搜索一二好门生,胜吾自得多矣!吾乡举如此之艰,即入场能必获乎?汝不必过为我计也!”“此不过迟我一科,弟毋介意。”“及余(孙锵鸣)出闱,兄遂南旋。”在这次考试中,孙锵鸣选拔的人才就有后来担任傅相的李鸿章和两江总督沈葆桢。至此,孙家兄弟的“学而优则仕”、光宗耀祖等自我意识完全让位于士大夫为国家选拔人才的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

据孙延钊所作父子年谱,孙诒让乃一孝子,经常帮助父亲孙衣言起草校订手稿。且自1879年孙衣言辞官回瑞安定居后,凡是有益于族人、乡邦之事,父子二人往往互相商议。此外,孙衣言、孙锵鸣兄弟情深,孙诒让与叔父又过从甚密,以上课约、族规、家训的制定,孙诒让应该亲自参与其中,且身体力行。并且这些塾规、族规、家训,一直在族人和乡里乡亲那里发挥作用。当地除孙家之外,黄氏、陈氏等家族先后崛起,与孙氏三人的引领倡导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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